台风季节

小蓝当然不可能知道她离开那个生日会以后，在那个偌大的厅堂里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一切都乱七八糟的，她看见的只是厅堂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或真或假醉的年轻的身体。有三个房间的门都是关着的，每个门里面都关着一个秘密。只有beyond还在屏幕上肆无忌惮地唱“真的爱你”，无数模糊不清的音节里面，惟有这个音调显得比较真实。
曾经象只猫一样蜷在她怀里，伸着小爪子轻轻抓她的面颊的小修……想到这些心里面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温暖浮上来象那小爪子在心上轻轻抓挠的感觉……在其中的一扇门里面。

这个破败的小城里面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区域，那些鲜活年轻的身体就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或笑或怒的。天气预报里面的小姐，会用非常平静的声调，播报这个夏天的下一次台风的时间，希望各个中小学校做好放假的准备。因为异常频繁的台风，使得即将来临的补课的夏天，变成一个天气和老师捉迷藏的游戏。
生日会就是在这样一次台风带来的假期里举办的，小蓝走进之行家的大门的时候就后悔了，周围除了小修和之行之外，全是陌生的面孔，说着这个地方的方言，像主人一样在房子里面取用他们要的东西。房子虽然老，可是很结实。外面天空看起来很平静，这个地方处在台风眼，异样的风和日丽，远处有黑沉沉的模糊的天空，与头顶那片湛蓝的天接壤。

音响一开，站着的人都疯狂地蹦跳起来。卧室的地板上男生女生的身体横七竖八的挨在一起，或者说是胶在一起，没有语言没有动作，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平时过剩的精力需要发泄的缘故。小蓝像个外人一样冷眼看着，突然之行从地板的那一头像个真正的醉汉一样爬过来，“你闻闻，有没有酒气？”她推开那个假装醉了的身体，从那个并无丝毫酒气的人身边站起来。看见小修很快地挽住之行进去那个已经躺了很多人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六月的天空无比澄蓝，从楼顶上看去，周围高的矮的破落的房子象很多灰暗的眼睛，被长长的带子街道系住，阡陌纵横地，看不到这个世界外面。它们看到的任何秘密，任何事情，都是真实在它们眼皮下进行的，然而它们沉默着，不说。
两千零二年的六月，她以为自己很寂寞，爬上楼顶，看见澄蓝的天和刮得不知所以的风，心里一片空白。

其实这个六月，并不是无事可作的季节。高一的学生们都在忙碌地备考，那些地理和历史的复习资料在复印室里进进出出，门里门外都站了很多人。优秀的学校，优秀的学生。不同学校的老师一起聊天的时候，小蓝常听见其它学校的老师抱怨要在课上安排学生复习，才能保证自己学校会考中exit掉的人不会太多。自己学校，却从来不曾有这样的现象，那个好心肠的英语老师，常常在课上笑着让大家放松片刻，出去走廊上走一走。课间的十分钟里，乌压压的人群也是无语地呆在各自的座位上，间或有人拿着一本书或演算本，转过头去问邻座位的同学。

台风突然在会考那一天袭击考场，学校被弄了个手忙脚乱，停电了，外面天黑沉沉的，刚才还是和风细雨的天气，刹那间就翻了脸。小蓝匆忙地答完卷子，跟慌张的人群一起涌出校门。在暴雨和涨水随时来临的情况下，学校里面仍然没有人在校内骑车——这是违反校规的。尽管都归心似箭。

小修和之行披着黄色雨衣的身影在前面匆匆地掠过，“许之行，”她清楚地喊。“谢谢你的招待。”仿佛不认识小修一样。那两个身影霎时间停了一下，也许有一个人略略偏了一下头，这永无尽头的一秒钟里面，小蓝想了无数种他们可能有的反应，只是没有想到小蓝的侧影张了张嘴，又低声和之行说了什么，他们飞快地骑上车走了——出了校门。
她微笑。想起之行第一次和她同桌的那些日子里，常常会乘她不小心抢了她的随笔本去看，那个兰皮的本子，还有上面蓝色的水笔写下的字，渐渐变成这一年里面找不回来的风景。他的本子上，永远都是狂草两个字，之行，从来也不写他的姓，不论老师们如何指责他。他比她大十一个月，可是被她霸道地认做弟弟，中午留在学校吃饭的时候，他是她的遥控，给她调那台公用的收音机，音量放大放小，转台。常常听见的是那个女播音员甜美呆板的声音，近期将有台风登陆，请各个学校做好准备。
那一切，在那两件黄色雨衣的遮掩下，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那两个匆忙隐在人群里的黄色影子，绝对不会想到这些的。

在论坛里，激烈地和别人争论，写了很长的帖子去批驳一个对网络文学很轻蔑的人，换来的却是别人的“高攀不上那些写网络文学的文人。他们走他们的网络文学道路，我继续我自己的网络文学道路。互不交流，但我想骂就骂”的一句。完全无视她帖子的存在。小蓝关了浏览器，母亲在隔壁房间里说：“怎么还不关电脑呢，一会儿有个闪电就不想要电脑了吗？”外面的天依然阴沉，音箱里莫文蔚的声音随着电源的“啪嗒”一声嘎然而止。房间里面塞满了很多无奈的空气，压得比外面的那些乌云低得多。
走出房间，小蓝才发现小修的母亲和她的母亲一起坐在房间里。也许因为察觉之行和小修的交往过频，小修的母亲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小修多么不让她省心。“阿姨最喜欢小蓝了，还是小蓝好，干干净净乖乖巧巧的，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她只是抿嘴浅笑。小修母亲重新转回她自己家的话题：“老头子一天到晚泡在网上，你说我不懂电脑吧我也知道它上面那一行一行的字是聊天儿呢。他去拿根烟什么的，我就看他屏幕上尽是肉麻人的话，问他吧他又说那是别人在聊天，我又不懂电脑，也不知道真假，由着他糊弄……”这些家庭妇女式的话题象很多蚊子，嗡嗡地一直钻进她耳朵她脑子里去，用根针钉在那里，怎么甩也甩不掉，耳边总是那个怨恨的絮叨的声音在抱怨：“我们家老头子……”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整天担心自己的那个“老头子”被另一个女人分了去，这是她以后要面对的生活？或者，她也会跑到谁的家里，像个标准的小妇人一样絮絮叨叨地诉苦？她会不会有闲心再去为一个和她并无多大关系的问题和别人争到面红耳赤？那些无奈的空气中间，被小蓝脑袋里冒出的这许多问号塞得更加无奈。

会考以后是高一学生普遍的奥赛，化学，物理，数学，这几门科目的老师更加趾高气扬指点江山，巴望着弄到个好名次能在高三保送的学生成天价他们屁股后面转悠。小蓝拿着报名表，划去化学，划去物理，划去数学，发了好一会儿怔，最后赌气一般写了个“语文”。之行报了三项，惹得很多人伸头看他最近长了几个脑袋，能应付这么多比赛。要知道，日程表里还有一个红色的期末考试，两次不大不小的月考，三次奥赛夹在中间实在让人无法平衡。小修坐的位置是很远的角落，她坐直了但是始终无法看到小修的脸……从侧影上只能看到小修微微的皱眉的表情，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是三米吧，不过是，半个教室那样长的……
班主任信步地走过来，她听见他轻轻地说“Not allowed”，一瞬间涨红了脸因为那个孩子气的“语文”。
准考证上那个面色苍白，清汤挂面式长发齐肩的女孩，仅用两种颜色便概括全身。小蓝看着黑白照片底下“萧 蓝”两个排的很整齐的字，不敢相信那就是她自己。那不是我，谁是我？她想问，却发现近在咫尺的之行和小修，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之行和小修，早已不是问的对象。她只有看着同样的黑白两色概括起来的他们，呆在那样的照片上，从她手里传过，没有丝毫感觉奥赛的那天，班上空了一半的座位，全是参加比赛去的。她第一次和小修重新走在一起，是一节数学课，小修被她带出来逃了课，两个不安的孩子在外面卖冰淇淋的小摊子边上流连忘返，一下子忘了害怕跟老师的偶遇。小修的短发痒痒地拂过小蓝的面颊，象那些时候在她脸上抓挠的手指，修长的冰冷的，指甲修剪得很好。

她们看一种叫做幸福的冰淇淋，两个纸人儿穿着小裙子，坐在一把伞地下，冰淇淋做成阳光海滩的样子，草莓点缀着，非常美丽。卖冰淇淋的老伯，眯眯笑着看这两个女孩子一惊一咋地看这冰淇淋……“两个女孩子，也可以分享幸福冰淇淋的，这两个小纸人儿，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蓝惊了一下，看老伯静静的脸，看不出表情。

“我最恨别人冤枉我。我做过的事情自然会得老老实实跟你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情谁也不可以栽赃到我头上！”那个论坛里，有个人跳出来指责小蓝平时言行就不谨慎，甚至骂他为狗。小蓝不知道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老有人和自己过不去。反复解释不清，那个本来是和人争论网络文学的帖子下面，跟了一串一串的污言秽语，不堪入目，她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仅仅是一句“网络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所以我必须解释我是个人”，她不明白为什么Bill Gates 这句人人都知道的话为她所用的时候就会出这么大的问题。她手抖抖的，要点那个“自杀”键。满屏幕的字符飞舞着飞舞着，那个键没有点下去，小蓝却几近崩溃。母亲端着西瓜进来，看见她苍白里泛着血红的脸，一摸，滚烫……

“早跟你说不要上网，不要上网，你呀就是不听。”母亲翻来覆去的就是这几句，她只是仰着头，躺在床上，不说，心里面乱腾腾的，扰乱心绪的是那两个黄色影子，是撑着一把伞的两个小纸人儿，是不堪入目的辱骂帖子，是外面还在刮的风，一阵一阵，没有头绪。
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老房子会沉默的沉默的站了这么许多年，因为看了太多事情，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心乱，于是沉默，不说。
那个有鼓鼓面颊的，年轻的心理指导师，坐在她的床前。他年轻得令小蓝有些拘谨，以前常常看他走进自己的同学家里，有时候独自进去，有时候带着一个拉手风琴的女生。他们进来的时候，他会为她拿衣服，挂在门边的挂钩上。他们离开的时候，他就替她拿过手风琴，然后打开门让她先走。这些小小的细节，或者说被人遗忘很久的细节，在那时做起来就分外让人温暖。小蓝仅仅是看着他做这一切，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自己床前，而自己脸色苍白，带着丝丝的血色，沉默了已经很久很久。

因了他近乎嘶哑的嗓音，她终于，拿出一张相片，是在世界公园里，她给小修和之行拍的。仅拿出相片给他，依然沉默。

“好漂亮的一对小孩子……”他笑笑。“这两个人感情真好，相片用光也不错。恩，可是，”他目光犀利地盯着小蓝。“这是谁给拍的？
”她下意识地往身后的床架一靠。“不说算了。”他再笑笑。“很多事情，走过去就没有什么了，你还有期末考吧，看看这次能考得怎么样，你的好多同学状态都没有你好呢，恩？我下次再来看你。”他起身有礼貌地告辞，母亲一直送他到楼下，然后返身来看小蓝，可是她已经蒙着头缩进被窝里了。

奥赛的成绩，还没有来得及出来。期末考的总复习，还没有来得及开始。那个有鼓鼓面颊的心理医生，还没有来得及象他承诺那样做第二次拜访。事实，突然摆在小修一家的眼前。
小修的父亲，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来的时候，那一套清早精心穿好的西服，已经玷污得不成样子。他一进门就吐得一地狼藉，小修的母亲捏着女儿留下的条子，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切，她甚至不知道应该上去扇这个禽兽一巴掌，还是扶着他去躺一躺，这两个念头，都太有诱惑力……她要抽了这个老家伙的皮，扒了他的筋，把他推出去游街示众，告诉全世界的人这个人禽兽不如，可是他是她同床共枕几十年的枕边人，是她最疼爱的女儿的父亲。

小修的父亲，何尝想到这种结果？当他在公园门口忐忑不安的时候，他看见他的女儿，在六月的阳光里好看地笑着来赴一个约会，一见他手上拿着的beyond CD，就扔了自己手里相同的那一份，掩面跑开……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脑子里乱成一团。原来曾经的许诺，曾经的猜想，曾经的种种甜蜜，竟是和——他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他和他的莉莎在网上私语的时候，妻一遍又一遍地诉说女儿地晚归，这其实很容易联想——他不知道自己接下去应该做什么，在灌醉（或者自以为灌醉）他自己以后，他七歪八倒地回到那个已经剑拔弩张的家，心里做好一切最坏的准备。

小修娟秀的笔迹慌乱地写着不成片断的字句，因为羞愧，母亲只能从那些不成句的字里面，读出了这个可怕的故事。那张字条是从门边塞进来的，而写下那张字条的纤弱的手，据字条里写的那样，希望永远都不要回到这个令她羞耻的地方。

小蓝像疯了一样抓住那个心理指导师的肩膀，“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她像发狂的母狮子，看见自己的孩子被吃掉一般，完全失去理智。“因为什么？因为之行，因为徐之行！我告诉你，我知道那张照片是你拍的，而那个拍照的人，在爱着照片上的女孩！”他也狂怒地看着小蓝，三下两下扯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从项链上的小盒子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相片，就是之行那张，黑白两色概括的人物，再见这样熟悉的东西，小蓝骇得退了一步。“我告诉你，这张相片，我宁愿是我拍的！”那个绅士一样温文尔雅的心理指导师，原来也可以这么失控。小蓝颓然坐下，心里仅仅在回响一个调子：“那个拍照的人，在爱着照片上的人！”

小修还没有找到，小蓝却要回上海高考了。

没有谁送行。寂寞的在机场里希望找到一个可以为它流些分离的眼泪的人，小蓝一次次努力找寻，却总是失望。
机场周围，也有很多高的矮的破落的房子，象很多灰暗的眼睛，被长长的带子街道系住，阡陌纵横地，看不到这个世界外面。它们看到的任何秘密，任何事情，都是真实在它们眼皮下进行的，然而它们沉默着，不说。

小蓝看长长的飞机道，想起之行最后跟她说的一句话是，我是徐之行，并不是，许之行。

原来，她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曾把握住。

而小修却永远地被失掉了。谁都知道，台风季节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