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晏几道《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世事无常，人生如梦。随着父亲晏殊的去世，小山（晏几道的号）的生活骤然落入低谷。晏府早已没了昔日的繁华，面对这高锁的楼台，低垂的帘幕……时断时续的夜风，吹回他去年伤春的思绪。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在这暮春时节，词人独立小园，飘零的花瓣时而落在他的肩上，丝丝的微雨浸湿了他的衣襟，偶有双飞燕子斜掠而过，又引得无数闲愁。
　　好个“去年春恨”？此恨，何止去年独有。今年、明年、年复一年，又何曾会有停歇？又所谓“几度春风惜往事，落花微雨故人家”——故人为谁？沈廉叔、陈君龙也；故人家中何为？欣赏“莲、鸿、苹、云”四女歌舞也！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最合小山心思的是那位唤做“苹”的歌女。记得初相见时，这女子身材窈窕、貌美如花，穿着绣有两重“心”字图案的轻罗衫。他和她，初见却似旧相识，那一晚，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小苹弹得一手好琵琶，待静心而坐，眸子含情，幽幽倾诉着旧时的离怀别苦。而她那时所吟唱的“相思曲”，如今竟不幸成为现实：
　　此时此夜，小苹已然不知了去向，只有那一颦一笑、心字罗衣，还隐隐浮现在小山眼前——
　　难为情！
　　记得那次告别，她幻如一朵彩云，在皎洁的月光的映衬下，飘然而去。小山哪里知道，那竟是他们天各一方的诀别！
　　自从别后，春老夏残秋雨瘦。唯有这当时的明月，依然挂在今晚的天空——
　　你可曾照见她们的归宿呢？
　　
　　莲、鸿、苹、云，她们——“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泪水浸湿了小山的青裳，他已然不能再想了……

　　读这一段，我常记起《红楼梦》中“三春过后诸芳尽, 各自须寻各自门”的句子；又担心起贾宝玉生命中的四名女子黛玉、宝钗、湘云和妙玉的归宿来……
　　 面对家道中落，一个玉面书生，一个红楼公子，他又有何能去逆转乾坤、惜香怜玉，又有何力去抵御这月夜的无尽孤寒呢？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小山对他父亲的句子一定有了更深层的理解……
　　
　　其实，月本无过，相对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天黑风高之夜，我们宁愿拥有这银白色的月光。同样的：天何言哉，春何有恨？相对于炎热的夏，肃杀的秋，冷酷的冬，春天，本是个温暖、欢快的季节……
　　至于言“恨”，至于冷了月光、伤了春华，这皆是词人难以排遣的伤心意绪使然——我们的小山一直在思念远方的她。这段爱恋，他又是如何也割舍不下！“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此中况味种种，是门外之人所不能了解的。
　　当时，琵琶弦上说相思——如今，离人更添相思恨！

　　呵，相思，又是你，这凄美的相思！你使这凄清的微雨肆意无边地漫延，你使这纷纷的落花尽坠入词人的眼帘，你使“人独立”倍添几分孤单与苦涩，你使“燕双飞”为人羡慕更令人嫉妒……
　　 呵，相思，都赖你，这无赖的相思！你使这月光如水的良夜多了几分哀怨与寒凉；你使这生机盎然的春天平添了许多莫名的忧伤与惆怅……
　　因为你，“明月”不仅是明月，它又是彩云的镜子，是冰心一片，是光华似水，是纯雪白，是梦想。
　　因为你，“彩云”不仅是彩云，它又是月亮的衣裳，是罗带轻分，是红颜命薄，是伤心紫，是现实。
　　因为你，“微雨”不再是微雨，它更是亦真亦幻的幽巷，是缕缕烟愁，是离人泪，是忧郁蓝，是才子。
　　因为你，“落花”不再是落花，它更是渐逝渐远的容颜，是新题彩笺，是眼中血，是寂寞红，是佳人……
　　当才子思念佳人，便有了“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当梦想照进现实，便有了“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遥隔千年，小山这首词的魅力从未衰歇——它是否也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你敏感的神经，惊扰你久已平静的心情呢？
　　事隔多年，或于落花时节，独立小桥；或于人静时分，望穿夜空——你的眼前是否也会浮现出你所思念的人儿呢？